趁著青怒入睡──精確而言該稱之為昏迷──的空檔,提亞將浸染血跡的繃帶以最少的水量清洗了一遍並晾起。這棟廢棄公寓裡竟然還有水可用簡直是奇蹟,不曉得是有人在定期繳納帳單,抑或只是自來水公司忘了停掉這裡的水,又可能他只是正在壓榨水管裡最後一點存水,無論如何,有清水就該心懷感激並節省地使用。
提亞不是頭一回在如此艱難的情況下動刀。上這麼做時附近甚至連水龍頭都沒有,只有一群還在槍戰的傻子,他得頂著槍聲與男人的慘叫為最好的朋友處理傷口,之後還有傷患源源不絕地送來,像流水線上的商品,簡直糟糕透頂,他為了那場愚蠢的槍戰用光身上所有嗎啡和抗生素,最後只能叫剩下的還能動的傢伙自己走去診所。
和那次相比,眼下的情況可說要好太多了。他在出門前花了更多時間確保身上的工具齊全──誠然,若人在他眼前被打成蜂窩自然無能為力,但一、兩顆不在致命處的子彈肯定還在能控制的範圍。提亞又確認了一次剩餘的嗎啡與抗生素數量,雖稱不上充足,但撐過眼前這一晚應該不成問題。
至少今晚沒問題。在青怒方才醒來之前他已經確認了三次,閉著眼睛也能數出包中有幾支抗生素,並自然而然地得出「至少今晚能應付過去」的結論,接著去一些處理別的雜事──像是從櫃子深處挖出掃帚來稍微清理一下這間可怕的客廳,或試圖從櫃子裡找到還沒過期的食物罐頭。扁豆與酸黃瓜罐頭的年代感覺都不大久遠,一罐只挖過兩口的花生醬甚至像近幾星期才買的。看來盤踞在這兒的不良少年不光打劫,也會添購點有用的東西。儘管養父稱花生醬為「糖與熱量研磨攪拌而成的人類飼料」,非常時期下這類有大量熱量的食物再有用不過,只希望青怒別對花生醬過敏。
──然後他又回頭確認了一次剩餘的藥品數量。不知怎地他就是無法停止確認的衝動,好似那幾支嗎啡會在他洗東西時消失不見似的。連提亞自己都覺得浪費在反覆確認的時間上愚蠢至極,理論上他還有很多事能做,待在青怒旁邊觀察情況都比數針筒要有意義多了。
於是他第六次拉上隨身包的拉鍊,在心底發誓要是沒事再打開這個包他就是個智障。儘管是個不為人知且毫無意義的愚蠢誓言,姑且起了該有的作用──他不再反覆確認藥品存量,而改確認起青怒身上的敷料。和數小時前傷口剛縫合完成時相比,出血量已顯著減少到值得稱讚的地步。好個生命力頑強的傢伙。
他伸手觸摸青怒頸動脈,即便剛經歷一場手術,指尖傳來的搏動依舊穩定而有力,只是速度與呼吸比尋常快了不少,正是開始發燒的標準症狀。尚在昏迷之中的青怒顯眼地打起寒顫,提亞卻沒能從這棟破房裡找到像樣的棉被或毛毯,只有堆在角落的破爛布料,皺得看不出本來是什麼顏色,而且薄得可憐。
他躊躇了一陣,雖然看起來是他們午睡時用來蓋在身上的玩意兒,但天曉得上次洗是什麼時候,蓋在傷口上總感覺不大衛生。
「……好吧,經典情節。」
他輕聲咕噥,小心地避開青怒的傷口,在稍嫌壅擠的床墊上躺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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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勸你別看。
安傑羅的兩個部下抬進來的屍袋和他們一樣渾身濕透,漫著一股泥土與雨的潮濕氣味。安傑身上倒算是乾爽,只有皮鞋和外套下襬稍微被雨水浸成了深色。
──死人的臉就那樣,沒什麼好看的
他的語氣還是一樣惹人生厭,無謂又理所當然,好似一切都如他所言,不值得大驚小怪。
「我是個醫生,我見過的屍體可能不比你多,但也不算少了。」
於是安傑羅擺擺手示意他自便,順道示意那兩個部下離開診所。提亞自認早習慣了他那瞧不起人的態度,卻總忍不住徒勞地發起火來。他蹲下身,慢慢拉開包裹的拉鍊。
養父的臉龐僵硬而冰冷,如果認真查一查書房裡的書籍,或許能透過僵硬程度判斷死了多久,可提亞現在沒有那個心情。他又拉開了一些拉鍊,找到了第一個彈孔,從右胸到後背,直接貫穿肺部,不會立即致死,卻會讓呼吸變得困難。